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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國華裔科幻小說家姜峯楠(Ted Chiang)創作貴精不貴多,二十多年來只發表過十八篇中短篇小說,但每篇都發人深省,屢獲雨果獎、星雲獎等科幻作品大獎。他最知名的作品《妳一生的預言》(“Story of Your Life”)在二零零零年獲頒星雲獎,其後更改編為電影《天煞異降》(Arrival)。
《妳一生的預言》講述外星飛船載着天外來客來到地球,在各地設下視訊裝置。語言學家露依絲和物理學家蓋瑞受軍方所託,嘗試與來意不明的外星人以視訊通話,破解對方的語言。外星人的身軀呈圓筒狀,有七隻腳,蓋瑞稱他們為“七腳族”。
露依絲觀察到,七腳族書寫詞句並無次序可言,由符號組成的句子恍如圖像。故事援引各種物理和語言學理論,解釋人類與七腳族的語言大相徑庭,全因兩者的思維方式不同:人類的思路猶如軌道,由因生果,步步前行,屬線性思維;七腳族卻能同時看到不同事物的前因後果,因此思緒的串連並無固定方向。
思考模式本諸語言,於是故事開始變得奇幻起來。露依絲逐漸掌握新語言,腦海裏不時浮現難以理解的零碎片段,感受到過去未來的一切同時發生。她擁有了預知能力,但遺憾的是,她看見的未來毫不美滿:與蓋瑞結婚,育有一女,最終離異。女兒的一生也在腦中閃過:三歲時哭鬧不肯睡覺,十五歲時談起父親大翻白眼,十六歲時對母親的男友評頭品足,大學畢業典禮那天亭亭玉立的模樣,最後在二十五歲時攀山罹難。整個故事中,露依絲要對女兒說的話似是回首來時路,實則是預告他朝事。事情雖未發生,卻又必然成真。
《妳一生的預言》結構別具匠心。在故事起首,蓋瑞問露依絲要不要生孩子;到了結尾,露依絲微微一笑回答說:“好啊。”就在一問一答之間,她同時憶起過去和未來。故事的中間部分交替出現過往的外星人事件與女兒日後的成長點滴,打破線性時序。所有事件交織成精巧的環形敍事結構,如同今昔存乎一體的七腳族文字。
這個科幻故事篇幅雖短,但立意深刻,涉及自古至今爭論不休的哲學問題:自由意志是否存在?按照小說裏的說法,預知未來的能力和自由意志互相矛盾,不可兼得。露依絲預見到,自己在女兒小時候對她保護周全,反而激發女兒的冒險精神,使她愛上攀爬活動,最終仍難逃厄運。故事提出靈魂拷問:如果凡事早有定數,命運不可抗逆,人還有勇氣繼續前行嗎?
姜峯楠形容自己是個相容論者,相信一切雖然早已註定,但自由意志依然存在。在《妳一生的預言》尾段,露依絲的抉擇正好體現作者的觀點。她留給女兒最後的話是這樣的:
許多年以後,我會失去妳爸爸,也會失去妳。從此刻起,未來的一生,唯一能夠永遠陪伴我的,只有七腳族的語言。所以,我全神貫注,努力記住所有的細節。
從一開始,我就知道自己一生的終點,而我也選擇了這樣的人生道路。然而,我會走向最美好的人生,還是最痛苦的人生?
許多年以後,我會失去妳爸爸,也會失去妳。從此刻起,未來的一生,唯一能夠永遠陪伴我的,只有七腳族的語言。所以,我全神貫注,努力記住所有的細節。
從一開始,我就知道自己一生的終點,而我也選擇了這樣的人生道路。然而,我會走向最美好的人生,還是最痛苦的人生?
這位早已預知坎坷命途的母親,以無比勇氣面對一切。既然結局無法扭轉,她選擇銘記當下每個瞬間,選擇珍惜日後與女兒共處的每段時光,選擇疼愛她,守護她,直至最終失去她。
佛曰:“由愛故生憂,由愛故生怖,若離於愛者,無憂亦無怖。”擔憂和恐懼,往往來自愛的羈絆。能窺見未來卻無力改變,只會更增憂怖。可是你我凡人又怎能做到離於愛,如何甘心捨棄愛,來換取無憂無怖?尼采說:“人若心中無愛,便承受不了巨大的痛苦。”即使終點不如人意,只要心中有愛,我們仍能像露依絲一樣,繼續跋涉前行,欣賞沿途明媚的風光。
![意義在於過程,幸福在於細節。那些撇開過程而只在結局中尋找意義的人找到的只是虛無。
周國平《人生寓言》 意義在於過程,幸福在於細節。那些撇開過程而只在結局中尋找意義的人找到的只是虛無。
周國平《人生寓言》](images/p5_bg_a.png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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