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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堵物
阿堵物

清代桐城名士姚元之《竹叶亭杂记》载述了这样一则轶事:某年除夕,姚元之到座师朱珪家拜年,闲谈间“问公岁事如何”,老先生举起胸前荷包打趣说:“可怜此中空空,压岁钱尚无一文也。”不久,仆人来报:“门生某爷某爷节仪若干封。”朱珪戏谑:“此数人太呆,我从不识其面,乃以阿堵物付流水耶!”朱珪为人清廉,嘉庆帝称其“一世不谈钱”,给他送钱可不正是“阿堵物付流水”,即俗语所谓“抌钱落咸水海”?

钱为何称作“阿堵物”?这得从另一位同样不谈钱的古人说起。《世说新语•规箴》记载,魏晋末年重臣王衍崇尚清谈,自命清高,尤其讨厌妻子贪财俗气。王衍为显高雅,从不说一个“钱”字。王夫人趁他熟睡时着人把钱撒满床边,让他没法下床,心想这样他就不得不说个“钱”字了。岂料王衍醒来,只呼令仆人把地上的东西拿走:“举却阿堵物!”“阿堵”为当时口语,意为“这个”,“阿堵物”即“这个东西”。从此,“阿堵物”便成了钱的别称。

王衍出身高门望族,位至宰执,自有清高的本钱。东晋学者王隐所言一针见血:“……求富贵得富贵,资财山积,用不能消,安须问‘钱’乎?而世以不问为高,不亦惑乎!”王衍连说个“钱”字也怕弄脏嘴巴,时人隐士鲁褒非但毫不避忌,还特地写了一篇《钱神论》,把外圆内方的铜钱戏称为“孔方”,讥讽世人对之“亲爱如兄”。文章如此描述钱可通神的社会现象:“钱之所在,危可使安,死可使活;钱之所去,贵可使贱,生可使杀……夫钱,穷者能使通达,富者能使温暖,贫者能使勇悍。”《钱神论》问世后,“疾时者共传其文”,“孔方兄”这个称呼不胫而走,流播后世。

有了“阿堵物”和“孔方兄”这些别称,文人骚客提及钱的时候,顿时少了一点铜臭,多了几分雅致。没钱喝酒,是“爱酒苦无阿堵物,寻春奈有主人家”(张耒《和无咎》之二);年关难过,是“阿堵元知不受呼,忍贫闭户亦良图”(陆游《岁暮贫甚戏书》);“钱”途无望,是“管城子无食肉相,孔方兄有绝交书”(黄庭坚《戏呈孔毅父》);世态炎凉,是“有堪使鬼原非谬,无任呼兄亦不来”(沈周《咏钱》之二)。

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为了钱,有人背信弃义,有人不择手段。历代不乏控诉万恶金钱的诗文。唐诗人罗隐《钱》一诗痛骂金钱颠倒了世道:“志士不敢道,贮之成祸胎。小人无事艺,假尔作梯媒。解释愁肠结,能分睡眼开。朱门狼虎性,一半逐君回。”南宋李之彦在《东谷所见》感叹“金旁着两戈字,真杀人之物”。清狂士戴名世的杂文《钱神问对》则谓自金钱流传人间,惑乱民志,以致万恶俱起:“天下之死于汝手者,不可胜数也!”

钱若有灵,定必感到万般委屈。它无非是经济发展的产物,又何罪之有?钱是善是恶,全在用者的抉择。当家方知柴米贵,盛唐名相张说为政数十年,深谙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”之理,对钱倒不是一味鄙夷。他的杂文《钱本草》以钱喻作药,论其利弊得失,妙趣横生:

钱,味甘,大热有毒,偏能驻颜,彩泽流润,善疗饥寒困厄之患,立验。能利邦国,污贤达,畏清廉。贪婪者服之,以均平为良;如不均平,则冷热相激,令人霍乱。其药采无时,采至非理则伤神。此既流行,能役神灵,通鬼气。如积而不散,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;如散而不积,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。一积一散谓之道,不以为珍谓之德,取与合宜谓之义,使无非分谓之礼,博施济众谓之仁,出不失期谓之信,入不妨己谓之智,以此七术精炼方可。久而服之,令人长寿。若服之非理,则弱志伤神,切须忌之。

钱,味甘,大热有毒,偏能驻颜,彩泽流润,善疗饥寒困厄之患,立验。能利邦国,污贤达,畏清廉。贪婪者服之,以均平为良;如不均平,则冷热相激,令人霍乱。其药采无时,采至非理则伤神。此既流行,能役神灵,通鬼气。如积而不散,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;如散而不积,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。一积一散谓之道,不以为珍谓之德,取与合宜谓之义,使无非分谓之礼,博施济众谓之仁,出不失期谓之信,入不妨己谓之智,以此七术精炼方可。久而服之,令人长寿。若服之非理,则弱志伤神,切须忌之。

张说的驭钱七术,放诸今日仍能振聋发聩。从古时“有钱堪使鬼”到今天“有钱能使鬼推磨”,孔方兄的威力千载不减。新春将至,又到了孩子喜滋滋领利是的时候。何不把握良机,教导孩子养成量入为出的好习惯,又或鼓励他们把部分利是钱捐给有需要的人?利是丰收的喜悦会随春节结束而淡却,真正让孩子受用一生的无价之宝,并非银行帐户里那串冷冰冰的数字,而是正确的金钱观和仁善之心。

有宜,美不常珍,恶不终弃。
刘昼《刘子•适才》
物有美恶,施用有宜,美不常珍,恶不终弃。
刘昼《刘子•适才》